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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反智主义在当代中国茶文化界的表现及批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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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茶道哲学研究所所长 李萍

 

编者按:反智主义在当代中国茶文化界多有表现,包括自然主义、情感主义、行动主义三类主要形态。造成当代中国茶文化界反智主义的根源是对茶文化的国际比较的错误自我定位。我们注重茶文化研究中的智识主义路线,同时强调茶文化中的智识具有知识和智慧两个不同的层面,防止陷入科学主义窠臼。本文刊登在《河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六期,敬请关注。

 

茶文化界反智主义的三个面相

 “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 )又称反智论”,在学术上通常指一种怀疑、反对知识和知识分子的社会思潮。据《韦氏词典》的解释,该词出现于1936年,但美国学者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1962)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一书才开始将此概念推广开来。其实,反智主义不只在西方,也不只是在现代,在中国传统思想体系和传统社会中也存在反智主义倾向,例如法家、道家、不立文字的禅宗等都可以说是反智主义的思想代表,焚书坑儒、黄老之术等则是执政者或国家政策层面的反智表现。中国茶文化[1]界也不例外陆羽所创立的茶道当然不是反智主义的,但他本人的生活方式却流露出某些反智主义的方面,换句话说,他虽然不能算严格的反智主义者,但他确有反智主义的痕迹,例如他不修边幅、不重社交场合的礼仪,他甚至著有失传的《毁茶论》,陆羽被奉为茶圣,不难想象,反智主义就如基因般深植在了中国茶文化之中。需要说明的是,历史上的中国茶文化即便存在反智主义倾向,也主要是反理性至上、反唯智识论,而非反理性者、反知识人。这一点与现代社会的情形非常不同,因为文人士者在中国古代社会一直享有极佳的声誉。然而,当代中国茶文化中的反智主义并非直接取自陆羽,而是现代国际文化交流中的错误自我定位所致,在内容上则不仅反智识,也反智识的专业人士——知识分子,在茶文化界的表现就是对有关茶事、茶业的学术研究(者)、理论探讨(者)嗤之以鼻。这样的反智主义正是我们应当明辨并予以反击的。

在概念上,反智主义包括了两个不同且相互关联的部分:一是对智识本身的憎恨或怀疑;一是对代表智识的知识分子的轻蔑。在哲学史上,怀疑主义通常被划入反智主义之列,主要因为他们都对智识本身抱有不信任的立场,但怀疑主义并不蔑视知识分子或智识的拥有者。然而,在现实生活层面,反智识与反知识分子则难以分辨,一个反智主义者通常既反智识也反知识分子。另外,需要说明的是,反智主义的对立面是主智主义,即承认智识的存在并可以得到有效证明同时也对拥有智识的知识分子予以尊重,但在围绕智识问题而产生的各类思想谱系中还有超智识主义(supraintellectualism)一派,该派主张智识并非认识的终点,真正的真理是在认识之外的,如佛教的顿悟说、儒学的内在超越说、现代意志论哲学等都可以看作是超智识主义。超智识主义看到了人类认识形式的多样性,也对理性不及、经验局限有所觉察,将反智主义、智识主义都有所忽视的方面予以呈现,因篇幅所限,本文对超智识主义暂且搁置,存而不论,集中分析反智主义在当代中国茶文化研究中的表现及其困境。概括而言,中国茶文化反智主义有三个具体类型,各自所理解的茶文化形态不同,给出的反智识依据也迥然有别。

 茶文化中的反智主义第一个面相是自然主义。主要观点是:茶文化就是生活,或者更具体地说,茶文化就是喝一杯茶,喝茶之外都是多余。喝茶过程中的审美、体悟自不用说,配茶具、选茶类、赏茶乐等略有人为因素的行动或要求都被视为虚伪,矫揉造作。这一观点因贴上了崇尚自然的标签,引来了不少的拥趸者。在极度工业化、城市化的时代,对“自然”的推崇常常使人们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其实,“自然”只是对某种特定事实状态的描述,它与“人为”、“人工”相对比,但自然并不意味着真、美或善、正当,地震、雷雨都是自然现象,却构成了人类生存的极大威胁,喝茶就其满足了人的生理需要而言,它确实只是一个自然动作,这是从解渴这一单纯物质需要层面而言的,但将喝茶纳入茶文化领域,换句话说,喝茶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之后,此时如若仍然强调喝茶不过是自然行为,那么,这就无异于将喝茶等同于喝水,就根本上消解了茶与水的不同,结果就完全否决了喝茶历史中人类所取得的进步,茶文化存在的可能性也全然消失。自然主义的茶文化反智主义因反对过度人为而错误地反对一切人为,最终走向人为的对立面——自然崇拜。“文化”的最基本含义就是人化,赋予人的印记或意志于外界对象,这些外在物因此成为了文化成果。例如,刮风是自然现象,利用风能发电就是文化现象;茶树自生自灭是自然现象,将它种植、改良并做出茶叶就是文化现象。若不承认人类智识的合理性,茶文化研究就寸步难行,甚至无以为继。

 茶文化中的反智主义第二个面相是情感主义。主要观点是:喝茶就是怎么舒服怎么喝,茶文化无非只是无数个体喝茶过程真实感受的集合。他们认为,脱离喝茶者个人鲜活的感受,茶文化就被玷污了,所以,茶文化的理论研究完全没有必要,至多将喝茶者的口述史加以汇总即可。每个喝茶者所呈现的体验确实不同,茶文化也一定不能离开喝茶者这个主体,但若由此将茶文化直接等同于每个人的独特且不可复制的体验,这样的喝茶者不可能成为茶文化的主体,茶文化也不可能还原为每个喝茶者的个别体验,这样的研究若要取得可信的结论,就必须诉诸心理学之类的经验科学,对每个喝茶者实际的心理、情感、决策等做出定量化研究,这有望取得心理学、管理学、社会学等方面的创新成果,但若想具有人文知,寻求具有审美情趣、价值承载的茶文化,那么,就必须放弃对个别或殊相的执著,需要经过必不可少的思想抽象、提炼,在多中生成一,茶文化才得以建立。

 茶文化中的反智主义第三个面相是行动主义。主要观点是:喝茶无非是拿起、放下两个动作,茶文化是当且仅当在喝茶中实现的修行。很多人谬传的“禅茶一味”就是其中一例。有人将喝茶与坐禅视为一体,在二者间直接划等号,喝茶即坐禅、坐禅便是喝茶。如果喝茶就直接可以让喝茶者立便达到入定、禅定,无数的庙宇寺院都要关张谢客了;如果禅定就只需喝茶,茶叶就成为了成佛、顿悟的信物了。但事实不是这样。喝茶确实首先是个动作,然而,仅有喝茶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自动就有思想的纯化、信仰的提升,喝茶中所伴生的思虑、观照等等才使喝茶动作具有了文化性和思想性,因此,作为文化现象的喝茶就不再只是一个条件反射式动作,而是身、心、意的交互作用,由此才能产生茶文化的丰富内容。

 茶文化反智主义的自然主义在警示人们去掉伪饰、虚假方面所起到的积极作用是值得肯定的。自然主义通常将视野专注于茶,因此特别推崇有机茶、古树茶、有性繁殖的古法种植茶等,他们也形成了中国茶文化界乃至茶业领域的一股小众化的清流,这其实也可以看做是当代中国茶文化的亚种,它对中国人饮茶方式、中国茶业的发展将产生怎样的影响,还有待进一步观察。茶文化情感主义反对从众、随大流,更反对各种借口的恶意误导,所以,他们化繁就简,回到喝茶者的主观感受。中国历史传统中的茶文化其实一直也有这个方面的内容,许多茶书、茶诗、茶画力图揭示的只是当事人的独特体验,这些体验无法复制、难以言传,这既提供了中国茶文化的多样性,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它是阻止中国传统茶文化走向理论化的一个原因。茶文化行动主义也犯了同样的过错,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误区,我们必须充分意识到:在高度流动、资讯爆炸的全球化时代,只有诉诸可公度的标准、可化约的规则、可沟通的言辞,中华茶文化才能在众多各国、各类文化形式、生活现象、地方习俗中脱颖而出并稳定传承下去,智识主义就远比反智主义更为合理。

 茶文化中的反智主义者们经常标榜“我不懂茶”,这与其说是谦虚,毋宁说是反讽。懂茶的人经常被问住,而自谦不懂茶的人却能够说出个一二三,这二者本来是十分常见的现象,却会被反智主义者利用来取笑茶文化的智识主义者。坚持智识主义,表明了对茶文化包含的知识积累、传承的理性态度,这并不意味着坚持智识主义的人无所不知,是茶文化的“百科全书”。以个别智识主义者在某方面茶文化知识上的不足或失误而否认整个茶文化或智识主义茶文化研究,这显然是以偏概全的。



[1] 在本文中,笔者从广义的角度理解“中国茶文化”概念,指历史上产生并流传至今的、人们关于饮茶的鉴赏、评论、思考等相关内容,它包括审美、评价、抒怀等多个层面。从现代学科上说,“中国茶文化”排除了茶学(种植、栽培之类的自然科学)、茶业学(经营、流通、税收等社会科学)之外的茶人文学,或者说人文茶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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